中马非遗“送王船” 交流现状与传承研究

2024-09-04 11:21

施晓楠


【作者机构】陕西师范大学音乐学院

【来    源】《浙江艺术职业学院学报》 2023年第4期


摘要: 跨境民族的文化在历史演变过程中虽各具特色却又同根同源, 其中不免有共同流传的文化。 非物质文化遗产一直是世界范围内各国共同的关注点, 但非遗的保护和申报工作不应局限于单个国家, 文化共同体意识带来长期发展。 2020 年中国与马来西亚联合申遗成功的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送王船” 的相关历史、 仪式程序和艺阵研究, 有力地表现了共有非遗的现状和价值。 这为共有非遗的传承发展可行性路径提供了从外核到内核的传承新视角和三点具体的发展新参考。

关键词: 中国; 东盟; 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送王船

一、 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送王船” 概述

(一) “闽台送王船” 与马来西亚“王舡大游行”

“送王船” 项目, 是傍海而居的沿海居民们自古流传下来的传统民间信俗活动。 仪式高潮通过送王船, 即“送船入海” 或“海边焚船” 的形式祭祀海洋神灵、 普度亡魂[1], 祈求出海平安和渔利丰收。 该信俗最早在十五至十七世纪形成于我国闽南地区, 进而逐渐传播至中国台湾地区南部, 后由于大量“下南洋” 移民和海洋贸易, 逐渐传播到了东南亚马六甲海峡等华侨华人聚居地[2]。 “王爷”是当地信众所祭祀神明的统称, 虽不同地域所祀王爷各有差异, 但他们都受到上天的委派, 定期赴凡间巡视, 赏善罚否、 扶危渡厄、 驱邪禳灾。 人们常通过举行王船仪式来表达对王爷“代天巡狩” 的敬意, 并祈求迎风得利、 物阜民安的保佑。

2005 年, “厦门送王船” 被列入福建省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 2011 年, “闽台送王船”入选中国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 2013 年,“王舡大游行” 项目列入马来西亚国家非遗名单。随着“送王船” 逐渐被各地重视, 先从国内各省市开始进行沟通联络, 再到后来进一步建立起了中国与马来西亚的交流联系。 2015 年, 马六甲朵云轩艺术馆“海丝文化论坛” 活动的举行, 带来了中马联合申遗的契机。 在后续对两地的考察中发现, 以马来西亚怡力勇全殿为传习单位的“王舡大游行”, 与中国“送王船” 仪式在历史上同属一脉、 极尽相似, 却又分属于两国的国家级非遗项目。 送王船非遗项目既展现了两国之间的友谊, 又将同属一脉的文化共情联系了起来。

2020 年12 月, 由我国与马来西亚联合申请的“送王船——有关人与海洋可持续联系的仪式及相关实践” 项目经委员会评审通过, 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该项目是不同国家共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典型例子, 对《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 的实施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二) “送王船” 仪式程序

送王船活动的举办遵循一定的时间规律。 在中国闽南, 大约每3—4 年, 秋季东北季风开始后举办一次。 在马来西亚马六甲, 仪式活动多于农历闰年、 干旱季节时择吉日举行。 一次完整的仪式活动或持续几日, 或延续数月。 “送王船” 在闽南和台湾地区的汉族(包括疍民)、 畲族、 高山族等族群中不断实践和再现。 同样, 在马来西亚马六甲州的华侨华人、 峇峇娘惹人、 印裔马来人等族群中也存在这种实践和再现[3]。 不同地区的文明、 文化和宗教在碰撞的星火间交融共生。

仪式主要包含七个程序: 选主会、 竖灯篙、 造王船、 迎王、 祀王、 普度和巡境送王。 虽然不同地域, 甚至不同宫庙、 社区可能在程序的称谓、 数量和位次上有所不同, 但各地的“送王船” 在总体架构上基本相似, 有的地区仅是将两个程序合二为一, 实则换汤不换药。 在这个“统一” 的架构下,各个地区既表达了精神上的共同期盼, 又将各自独特的地方民风民俗融入其中, 体现了优秀文化交流互通下的文化多样性。

“选主会”, 即选出仪式的主祭。 其中, 社区宫庙和宗祠的理事们通过掷筊来确定当年的主会、头家或炉主, 他们负责主祭和陪祭。 在马六甲, 选出的炉主和头家将组成庆委会, 与理事会共同办理仪式。 此外, 还有王船主任一职, 负责组织巡境送王的活动。

“竖灯篙”, 标志着送王船仪式的正式开始。人们立起灯篙, 沿途召集“好兄弟”, 度“好兄弟”, 具有航标的功能。

“造王船”, 由专业的匠人制作纸质或木制王船模型。 其建造流程遵从了一定的传统仪式, 主要包括: 安龙骨、 安龙目、 请帆、 立桅、 进水。

“迎王”, 即信众在海边迎接新任“王爷”。 无形的“王爷” 会被人们从船上, 用轿子请到特定的宫庙或祖先的祠堂, 在那里被供奉和“置府”;而后, 纸扎王爷会被召唤到府上, 师公将为其开眼。 至此, 王爷由“虚” 变“实”。

“祀王”, 即信众向王爷、 神灵献礼祭祀, 祈求庇佑。

“普度”, 当地人称“做好事”。 家家户户为海上的亡灵送去祭品, 以便他们能够普度升天。 仪式结束后, 熟食祭品由信众带回分食以保平安, 生食祭品则在烧王船仪式中抛入大海祭祀亡魂。

“巡境送王”, 指王爷巡视所管辖的地域, 以驱邪禳灾, 保境平安。 最后, 也是该活动的高潮,王船在海边做最后的仪式—— “游地河” 或“游天河”。 “游地河” 是将船放进海里任其漂流, 是送王船仪式中形成和发展阶段的主要表现形式;“游天河” 是将王船焚毁使其“升天”, 是近现代送王船的主要表现形式[4]。 现在, 以王船烧尽来象征王爷已被恭送出海, 也带走了孤魂野鬼、 厄运和灾祸, 从此当地平安吉祥。

(三) 各具风格的“艺阵”

送王船活动中, 最重要的仪式就是“巡境送王”。 其中, 最鼓舞信众、 烘托仪式氛围的当属艺阵表演。 各种民间演艺团体在阵头为“王船” 开道, 簇拥着王爷“代天巡狩”。 各艺阵的来源, 实则均为当地特色。 在闽南, 有国家级非遗: 福建泉州的地方戏曲剧种——高甲戏; 福建漳州的闽南方言戏曲剧种——歌仔戏; 福建泉州的民间舞蹈——拍胸舞。 还有省级非遗: 厦门同安区的传统歌舞艺术——车鼓弄; 厦门集武术、 舞蹈、 杂技于一体的表演项目——夏金宋江阵。 还有福建漳州以伞、 鼓而舞的地方传统舞蹈——大鼓凉伞等班社。 而在马六甲, 则以花车巡游为当地特色, 包括九鲤花车、彩旗车、 小王舡车等等, 各式各样、 列阵其中。 然后还有醒狮、 木偶戏、 锣鼓班、 踩高跷等班社。 其中, 许多班社的表演内容在国内都可追溯到其根源, 大多是从中国闽南地区流传至马来西亚的, 还有许多被列入中国非遗名录。 国内优秀文化在流传海外的同时, 也被赋予了当地人民独特的文化风格和地域特色。

由于仪式场面盛大, 王爷巡境时, 不断会有民众自发地维持秩序和跟随王船。 无形之中, 仪式赋予了各种民间曲艺、 舞蹈、 杂技等表演艺术以绝佳的实践机会。 各种不同的民间艺术在同一时间、 同一场地轮流表演, 好似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的文艺汇演, 各路团体相互切磋展示, 百花齐放, 尽显各地特色。 这些班社都是当地宝贵的文化艺术宝藏。 艺阵表演在某种程度上来说, 促进了当地各民间艺术的完善与进步, 抵御住了时代高速发展的洪流。 在许多优秀传承文化不断流逝的今天, 仍有一方净土让它们得以施展、 保留、 传承和延续, 其传承途径和文化价值都值得人们去深入探究。

二、 中马“送王船” 交流现状与价值

(一) 交流现状

2020 年, 这是我国和21 世纪 “海上丝绸之路” 沿线各国的第一次联合申遗成功。 由此, “送王船” 的历史文化价值得到了世界的认可, 成为世界共有非遗的又一样本, 我国也同时摸索出了一条有效的跨国合作申遗途径。 世界级非遗“送王船”继续发展的走向, 不止要看人们对其“前世” 的各种努力探索, 还要看申遗成功后关于 “今生”的所作所为。 为了共申非遗项目, 2015 年以来中马两国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例如: 2015 年,厦门市闽南文化研究会与马来西亚侨生公会互结为友好协会; 2016 年, 共同合作筹划“世界闽南文化节”; 2017 年, 马方马六甲勇全殿与中方吕厝华藏庵签订友好宫庙协议; 2019 年, 在中方闽南文化研究会和马方侨生工会的倡议下, 成立了“中马送王船协同保护工作组”。 其间, 双方也参与彼此的“送王船” 仪式活动, 共同准备相关资料、 理论构建、 学术研究, 在不断了解与合作中坚定了联合申遗的信心。 基于此, “送王船” 最终成为了世界非遗宇宙中一颗璀璨的明星, 这是由两国民间积极推动、 城市参与实施、 政府响应主导的最终成果。

但成功申遗不是终点, 这是一个契机, 要发展更多可能的机会。 据了解, 申遗成功后, 中马两国将成立“双边工作委员会”, 建立联合保护共同协作机制, 支持“中马送王船协同保护工作组” 实施《送王船联合保护行动计划 (2021—2026年) 》, 向委员会定期提交报告, 履行进一步保护该遗产项目的承诺; 同时, 还将以此为契机, 推动《中马关于联合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合作协议》 签署, 全方位开展国际间非遗领域的合作, 让文化遗产成为实现人类持久和平的对话资源[5]。 2021 年12 月4 日, 中马“送王船” 联合申遗成功一周年暨“厦门城市与海洋” 闽南文化论坛在厦门文化艺术中心举行。 各个闽南艺术团体齐聚一堂, 还有相关的学术研讨会。 来自各地的专家学者各抒己见, 不断在各个领域提出新思考、 新发现。 不仅两国交流有进展, 本国的“送王船” 传播也有了各自的实践。 在中国, 随着现代科技的进步, 送王船以更多样的形式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有专题记录片, 如: 《深藏于闽南的世界级非遗——送王船》;相关电视节目, 如: 《小小传承人》; 在博物馆、文化馆中开设相关展览; 还在当地举办“王船文化节” 等等。 在马来西亚, 相关机构和负责人正在积极筹备建立送王船公园。 该公园不仅可以作为送王船的永久焚化场所, 还可以增加娱乐设施, 让游客和居民对海洋文化有更深的体验。 两国就送王船展开的活动和交流, 既表达了中马之间历史悠久又持续鲜活的国际友谊, 又展现了新时代跨国非遗传承的魅力。

(二) 非遗价值

“送王船” 是一种融合传统工艺技术、 祭祀祈福、 艺术文化、 传统习俗为一体的“综合文化载体”, 其具备艺术性、 历史性、 祭祀性的特征是珍贵且难以被复制的。 作为稀有的两国共有非遗文化, 它具有不可替代性和历史独特性。 不管是在多地交流、 文化发展还是国际合作方面, 都具有深刻的价值内涵。

1. 连接两国交流的桥梁

山阻隔文化, 而水可以传播文化。 南海将中国与马来西亚连接在一起, 许多文化都是共同、 相通的。 两地群众同以一海为生, 以渔为业、 与海相伴。 在他们眼里, 是大海的馈赠养育了他们一代又一代。 而海洋又是神秘、 变化莫测的: 海上飓风、渔汛开洋、 巨浪暗礁、 冲上岸的异域珍宝, 各种无法预估的可能让人们对海洋充满敬畏之心的同时,也激励了人们在海洋面前勇敢坚强的坚毅性格, 与海洋之间的共生和共存沉积出了悠久的以海为中心的历史文化, 人与海洋的和谐之道由此应运而生。

“送王船” 属于祭海祈福的仪式, 无论是中国闽南地区还是马来西亚马六甲地区, 当地民众祭的都是同一片海。 而同样的文化也最能引起共鸣, 更能唤醒人们对于海洋的保护意识。 不止是南洋海域, 保护海洋是所有沿海国家共同的责任。 有关人与海洋可持续联系的仪式及相关实践, 不仅仅是中马两国的优秀项目, 更是全球沿海国家都应该效仿的成功典范。 “送王船” 仪式所代表的独特魅力打破了时空的壁垒, 以海作桥, 将人与大海的和谐主题发扬推广, 将世界各沿海国家对于海的敬畏之情相互交融。 此外, 由于台湾和马六甲地区的“送王船” 最初都是从闽南地区流传出来的, 认祖归宗的传统观念使许多台胞和海外华侨回到闽南祖庙进香, 从而与大陆同胞交流互通。

2. 展现民间表演艺术魅力

民间表演艺术产生之初, 大多是为了增强邻里联系, 起到娱乐大众的目的。 因此, 很少登上专业正规的舞台。 在现代, 它们的生存空间也越来越小。 对年轻一辈来说, 新潮的快餐式文化不断地刺激他们的感官, 快节奏的审美体验使他们难以适应传统文化的展示方式, 再加上对民间艺术知之甚少, 许多与之相关的趣事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得知,难以身临其境地去感受, 自然很难对这些沉积了历史精华的“老东西” 产生兴趣, 更别说去学习和传承了。 民间艺术的发展呈现断层之势, 同时文化传承又亟需规范的发展场所。

通过梳理“送王船” 的历史和仪式程序, 可以看出, 由各地民间艺术团体组成的艺阵表演在仪式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因其多具观赏性和表演性, 在仪式中常被大众喜闻乐见。 两者相辅相成、互相依存, 仪式给表演团体提供了正式的演出平台, 表演团体在演出中吸引了更多的群众驻足观望。 由此, “送王船” 仪式呈现出空前绝后的盛大场面。 同时, 两国共有非遗, 有助于民间艺术在国际间的传播。 两地互访和交流的增加, 为国家的优秀文化走出去提供了更多的平台和机会。 国内优秀非遗数量繁多。 细数相关保护举措, 大多是当地传承、 省内传播、 国内传唱, 鲜少向外传承传播。 其中一个原因是国家或国际间常常缺少一个契机, 优秀民间艺术无法在其中施展拳脚, 而民间表演艺术又不能有效地组织起来形成有力的艺术综合体。 优秀文化的发展不应是自顾自的。 “送王船” 就是很好的例子, 它将多个地区的优秀文化融合, 在仪式中展现各个地方独具魅力的文化成果。 同时, 在国家层面, 中马两国为了共同商议保护举措, 自然要互相了解。 不同国家、 宫庙呈现了不同的艺术表演, 而在互访过程中, 特色民间艺术就在海内外传播开来。

3. 积极推动文化共同体意识

“送王船” 联合申遗成功, 无疑给世界绝大多数国家做出了榜样示范。 共同的历史记忆与共同的精神文化产生共情, 凝聚了两地的血脉之亲[6],这是克服了双方不信任、 文化认同感低等消极因素后的积极结果, 连接了共同的使命担当与前途命运。 不止中马, 其实世界范围内还有许多亟待被发掘的共有遗产, 它们不仅代表了一方水土, 更象征着一方文化, 联合保护有利于脉系传承, 更能凝聚更多的力量去保护优秀的文化。 非遗申报不应是自顾自地争夺所有权, 争夺意味着总有一方会落败。胜利虽获得名利, 却也意味着被保留下来的文化遗产是不完整的, 这有悖于《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 创立的宗旨。

“送王船” 仪式, 本身就是一个集联合、 聚集、 互动为一体才能进行、 才有意义的活动。 其中所祭拜的“王爷”, 其实是两地民众心里对于大海和灾难的敬畏和反抗精神所凝聚成的化身。 意识形态的相近相通中, 又融合了各地的生活、 习惯, 最终形成了不同的文化, 也形成了文化共同体。 世界非遗的入选既从官方的角度承认了仪式的价值, 促进巩固了文化共同体的存在, 同时又使得两国人民能够在进行仪式活动期间建立对于文化共同体更坚定、 更纯粹的认同感。

三、 “送王船” 传承发展路径

“送王船” 仪式是一个综合体, 在中国有六百多年的历史, 并赓续绵延到今天, 得益于以下三个层面的传承: 其一, 仪式组织经验、 程序安排和特殊职位的继任, 以及寺庙和宗祠理事会中新老成员的继任; 其二, 活动中制作王船、 纸扎神偶、 彩绘等技艺通过师徒和家族进行传承; 其三, 艺阵表演通过师徒传承和相关院校专门培训。 此外, 单纯地传承外在形态还不够, 文化应有精神内核才能焕发光彩。 送王船流转百年的内在精神也亟待延续,人们不仅应将传承仪式作为一种纪念活动, 更应结合时代特色, 发展出适应当下的精神内核。 因此,对其传承路径的探索与发展, 不仅需要保持和完善传统方式, 还应结合以下三个层面, 以符合当下时代的现状并有针对性地展开。

(一) 联合举办“送王船” 文化节

“送王船” 文化节的举办, 其实在各地区之间并不陌生, 如: 2017 马六甲清华宫王船文化节、2019 钟山“水美宫送王船” 文化节、 2020 同安吕厝送王船文化节等。 但大多只是当地宫庙、 社区各自举办, 然后邀请对方运用互联网技术连接观看,亦或是对方派访问团前来参与。 当“送王船” 成为两国共有的遗产, 共同举办“送王船” 文化节,对于加深两国友好合作, 增进文化认同都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具体来说, 两国可以共同商定一个时间、 一个地点来举办, 在仪式程序上保持原有的顺序和流程, 人员各司其职。 与此同时, 艺阵表演也可以融合多地特色, 在王船、 纸扎神偶等的制作方面也可以由两地工匠互相协作, 展现各自优秀的技术。 合办文化节, 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资源的浪费, 只需进行一次供品祭祀, 一次“烧王船” 仪式, 与此同时又加深了两国之间送王船仪式的交流, 加深了两国人民对于送王船仪式的认同。 这大大减少了资源浪费和多次焚烧所带来的不可逆的环境污染; 而艺阵表演本就是多种艺术的聚合体, 由两国当地特色共同组成, 对各地信众来说都是全新的感官冲击。 毕竟, 没有了解, 何来认同。 在实物工艺方面, 两国协同合作也是工匠之间取精华去糟粕的过程, 文化不应固步自封, 交流才能认知并且完善。 当然, 本地特色的“送王船” 仪式也不能丢, 脉系传承仍然需要。 不过, 可以将其简化。 在保证原来仪式骨架的前提下做一些改变, 例如: 将王船、 神偶制作所用的木头、 纸料替换为绿色环保材料; 祭祀用的供品也可以替换, 如可放生的鱼虾。 于大海而言, 放生鱼虾比放入杀好的猪牛羊更能促进海洋的生态循环。 也许, 在人类对海洋有了更多客观认知的今天, 在科技足以完整保留当前历史文化的今天, 人们在保护记录好先人传统的同时, 可以以后人的方式来延续传统。 这才更符合联合申报时对“送王船” 的定义——有关人与海洋可持续联系的仪式及相关实践。

(二) 开展系统师徒传承班

通过搜索近几年活动现场的记录, 发现参与活动的大多数都是中老年人, 包括艺阵表演。 一旁簇拥的人群中, 青年仍是少数, 侧面反映出信众的年龄层出现了隔断。

关于送王船传播保护, 有王船进校园、 学术工作坊、 体验式项目、 设立传习中心等等。 不过这些项目的开设大多针对于将“送王船” 文化传播出去, 让更多人了解它, 具有综合性、 普适性, 而不具备针对性。 再者, 在传承方面, 大部分仍沿用老一辈的师徒相传和家族传承这种向内的传承方式。也许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保护该非遗的地域独有性, 也就是保证其“只此一家” 的地位。 这是当前最普遍的传承方式, 点对点, 最直接。 但优秀文化不应是自顾自的, 文化传承亦是如此。 尤其作为两个国家的共有遗产时, 可以在原有基础上探索改进传承发展路径。 例如, 开设系统的师徒传承班,将点与点连成线。

不论是实物工艺还是非物质的文艺, 都应该开设系列传承班, 有针对性地进入校园。 例如, 各送王船传习点可以着手研发一系列的学习课程, 并形成教材、 体系。 然后从区域开始引入, 后点状扩散。 闽南沿海地区高等专科院校, 以培养职业技术和技能的人才为主, 可以引入造王船技术、 扎神像手艺、 彩绘技术等一系列课程, 并且将这些技术的非遗传承人请入校园, 以合同制开展系列教学。 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改善非遗传承人的生活水平, 让他们不用为生计四处奔波, 而更多地把心思放在传承教学与精进技术上。 对于学生而言, 这也提供了一片新的学习领域和新的职业的可能, 让本科和专科教学展现出各有特色的差异性。 以培养各类艺术人才为导向的艺术本科和艺术专科院校, 则可以引入艺阵各班社的系列教学。 一门舞蹈、 戏曲、 武术的习得本身就需要日积月累, 而这类院校所招收的生源大多经过选拔, 具备一定的身体素质和外在条件。 因此, 针对性地开设艺阵相关课程是合适的。同时, 随着“送王船” 成为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这意味着其社会地位和影响力提高, 它可以更好地被学生们认知和接受。 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了解送王船仪式独特的价值所在。 借此机会,开展“送王船” 项目相关的培训, 进而吸引青少年学习传承, 是理想且至关重要的。

(三) 建立王船历史研究馆

通过人缘、 地缘、 神缘, “送王船” 作为一个媒介, 将两国联系[7]。 在社会接续发展的今天,事物不断地换代迭新, 一次次更新中, 一些看似不重要的东西容易流逝和被遗忘, 而这些往往是连接一个文化、 一个时代的重要零件。 缺失的多了, 就好像钟表失去了一些小齿, 空有表形却再也无法转动了。 人们, 尤其是年轻的一代人, 应该铭记文化的历史和成因, 使这遗产不在时间长河中渐渐被架空、 消散。 现在, 沿海地区的人民对于海洋的依赖已经不同以往, 青年人对海的信仰随着认知的进步变得客观。 曾经, 人口迁移是因生存环境压缩而被迫远离家乡, 信众为了谋求庇护, 恭请故乡的神像一起远渡南洋[8]。 现在来看, 很难再以同样的形式重现了。 但是, 其精神内核应该被后代传承下去。 由此, 人们应该加大理论研究, 为了百年的族群记忆能一直流传下去。

建立王船历史研究馆是一个好的途径。 它不仅面向研究人员, 还面向广大公众。 尽管现在“送王船” 相关的研讨会、 学术论坛、 交流表演都有进行, 但其受众面仅局限在业界专家和相关专业人员, 公众对其理论和历史的接触很少。 尤其是年轻人, 最多只看到热闹的仪式活动, 却不了解为什么要举办以及这个仪式是如何产生的。 作为族群的下一代,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是可悲的。 研究馆的建立可以作为一个历史文化的载体, 将现存的所有资料放入其中, 每届研讨会的成果也收录在内。 一些最新的发现可以集结成公示和报道, 通过现代技术展示出来。 一方面, 为广大研究学者提供一个未来研究的起始资料库。 汇总前人成果不仅降低了重复研究的可能性, 还为进一步研究创造了便利。 另一方面, 为普通大众提供了解历史及其精神内核的渠道。 在研究馆驻足停留, 他们可以轻松了解到“送王船” 的前世今生。 对于本来只是出于兴趣才想了解的公众来说, 这能提高历史的受众面。 研究馆也可以根据时代潮流改造外观, 打造成一个“网红打卡馆”, 推动当地旅游业的发展, 同时将文化传播出去。 对于远洋的信众而言, 由于血缘的关系, 他们一定会回到曾经的祖乡一探究竟。 这是增强两国民众联系和文化共情的途径。 研究馆的建立既是宣传送王船仪式的有效途径, 更是帮助人们系统且具体地了解送王船仪式中各个项目所代表意义的重要手段。 同时, 只有通过直观且详细的展示,其文化内核和精神内涵才能被更多的人认同和发扬。

王船研究不止涉及一个习俗仪式, 更涵盖了一个地域百年的文化。 随着时代的变迁, 这些仪式在适应时代进步的同时, 也在不断发生微妙而又难以察觉的变化。 在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流逝之后, 在它们被彻底改变之前, 我们应该尽可能完整地记录它们的历史。 这不仅是关于送王船的前世今生, 还涉及王爷以及闽南地区的当地历史, 共同构建出一个地域人民的历史记忆库。

四、 结 语

传统民间信俗活动—— “送王船”, 于2020 年年末成为两国共有的世界级非遗项目。 整个仪式活动包括七个程序。 “巡境送王” 是最重要的程序之一, 其中的艺阵表演将“送王船” 的气氛推向高潮。 在中国, 艺阵表演多是当地文艺, 有国家级非遗、 省级非遗等等; 而马来西亚, 在展示本国地域文化的基础上, 不乏中国一些班社的文化身影。“送王船” 是连接两国交流的桥梁, 不仅为民间艺术提供发展场所, 还能积极促进国家间的文化共同体意识。 2015 年以来, 中马两国一直进行着密切的交流合作, 在传播上, 两国都有各自的实践。“送王船” 仪式是一个综合体, 对其传承发展路径的研究应包括外核的仪式骨架、 实物工艺和非物质文艺传承, 以及内核的文化精神传承。 联合举办“送王船” 文化节、 开展系统师徒传承班和建立王船历史研究馆, 是笔者对两国共有非遗传承发展路径的思考。

本文所提出的传承路径是宏观层面的思考, 具有普适性。 然而, “送王船” 是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综合体, 仅从整体分析显然不够充分, 因为它涉及舞蹈、 音乐、 戏剧、 宗教仪式等方面, 应分别有针对性地研究, 并进行全面考虑。 马来西亚是东盟成员国之一, 通过探索中马跨境民族共有非遗——“送王船” 的点点滴滴, 可以发现从古到今, 两地无论是信仰、 血脉还是习俗, 联系都是十分密切的。 除了马来西亚以外, 中国还与东盟多个国家“山水相依”, 相关的跨境民族约有30 个。 不言而喻, 不论身处何处、 是否同在一国,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共同的文化和根基。 因此, 通过参考当前中马两国的非遗实践, 或许也能在东盟其他国家中摸索到中国与其他跨境民族共生文化的踪迹。 我们需要积极发掘共同的遗产、 向外传播精品文艺、 推动多边合作, 以促进互利共赢。 “送王船” 将中国和马来西亚联系在一起, 而海洋将整个世界连接起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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